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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末,陆悬鱼一行终于抵达了官渡。
官渡在中牟县北,黄河以南,是一片夹在两座土丘之间的低洼地带。从邺城出发时还是白雪皑皑,越往南走雪越薄,到了中牟地界,地上已经看不见雪了,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霜,踩上去像踩在碎骨头上。铅灰色的天低低地压在头顶,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这片土地罩得严严实实。太阳从早上到傍晚都没有露过面,不知道是被云遮住了,还是根本就不想照这个地方。
官渡的得名,据说是因为这里有座渡口,渡口不大,早年还能行船,后来黄河改道渡口就废了,只剩下一座歪歪斜斜的木桥架在干涸的河床上,桥面上的木板缺了大半,露着黑洞洞的窟窿,从窟窿往下看,能看见河床底部的淤泥和碎石。河床里没有水,只有一条细细的、黑色的、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水沟,水沟边上长满了芦苇,灰黄色的芦苇已经枯了,在风中瑟瑟发抖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古战场遗址在渡口的北边,是一片开阔的旷野,东西长约十里,南北宽约五六里。旷野上没有树,没有庄稼,没有房屋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和碎石。枯草齐膝高,有的甚至到了腰,灰白色的草茎已经干透了,风一吹就折断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,像有人在掰干树枝。碎石的棱角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,有的呈灰白色,有的呈暗红色,暗红色的那些据说是在那场大战中被血浸透了的石头,几百多年了,血的颜色还没有褪尽。
陆悬鱼勒住马,眯着眼睛看着这片旷野。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,不是鱼腥,不是血腥,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潮湿的、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气味,闻着让人心里发毛,头皮发麻,后背发凉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刀柄握在手心里,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。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,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有东西在等他。那个东西等了很久了,等了几百年,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
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,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,嘴巴抿成一条线,目光扫过旷野上的每一个角落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都没有。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,七个亲兵跟在他身后,他们不说话,不笑,不东张西望,只是盯着前方,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旷野,盯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枯草。
崔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旷野又缩回去了。他放下车帘,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符纸,贴在车厢的内壁上。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,符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