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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
永宁坊的喧嚣早已散尽,最后一声更鼓从城楼方向传来,穿过层层叠叠的坊墙和巷道,传进永宁坊东头这座侯府时已经变得又轻又远,像是一块石子沉入深潭时发出的最后一圈涟漪。月光从东边的坊墙上翻过来,越过侯府青砖院墙的墙头,把整座宅院铺成了一地碎银——前院青石板上积了一整天的春雨还没干透,浅浅的水洼里映着漫天星斗,偶尔有一片被夜风吹落的榆树叶飘在水面上,便把那满池的星河都晃碎了。

院墙下那两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摆,新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绿色光泽,树影落在书房的窗纸上,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挥动着一支看不见的巨笔。巷口王婆家的老黄狗蜷在门廊下睡着了,尾巴偶尔抽动一下,大约是梦见了白天被它追的那只花猫。整座邺城都在沉睡,只有永宁坊这座侯府的书房里还亮着一星灯火。

这座宅子是慕容冲赐给陆悬鱼的——建武元年那个元宵夜,陆悬鱼和石虎联手平定了崔清玄的叛乱,慕容冲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永宁坊这座三进宅院并田五十顷一起赏给了他。

宅子原主人是崔氏的一个支系家主,崔家被抄家灭族之后,这宅子便空了下来,慕容冲原想把它重新翻修一遍再赐给陆悬鱼,但陆悬鱼说旧屋能住人就行,百无禁忌,不必大兴土木,于是宅子便维持了崔氏旧宅的原貌——青砖黛瓦,朱漆门柱,门前两级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出了浅浅的凹痕,门楣上原先挂崔氏匾额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,只留下四个钉眼,像四个沉默的**。陆悬鱼没有让人补挂新匾,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红纸,上面用他自己的笔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陆宅”。

沈茯苓说这太寒酸了,逼他至少换块木匾,陆悬鱼便从杂货铺后院的柴房里翻出一块旧榆木板,自己动手刨平,自己题字,自己刷桐油,忙活了两个下午,最后在门楣上挂了块歪歪扭扭的“陆府”匾额。那块匾的边都没锯齐,字也写得横不平竖不直,但沈茯苓看了之后没再说什么——她把原来准备用来请匠人刻匾的银子收进了账本,在“杂支”一栏里添了一笔:“匾额费,省。”

书房在侯府第二进院子的东厢,坐东朝西,窗外正对着院子里那棵从崔氏旧宅继承来的老石榴树。这棵石榴树据说有七八十年的树龄,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,但每年五月照常开花,花开时满树猩红,像是举着千百支小火炬。

如今是三月末,石榴树还没开花,枝条上刚刚冒出嫩红的新芽,在月光下像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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